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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妖物討伐列傳—瀲灩千江月
書名:民國妖物討伐列傳—瀲灩千江月
作者:小說/黃少褱 口述/黃晉魁
出版日期:2009年7月6日
系列∕編號:菁小說 010
定價:200元
頁數:272頁
 
【作者介紹】
 
■黃少褱
 
得獎 《中國時報第二屆紙上說故事大賽》優勝
 
《台南縣兒童文學創作-童話類》首獎
 
《第三屆奇幻文化藝術獎》青龍獎佳作
 
簡歷 e霹靂網動畫卡漫版版主
 
高雄市政府青年事務委員會宣傳組組長
 
學生舞台劇團《南街藝坊》舞監、編劇
 
學歷 國立高雄大學政治法律學系
 
興趣專長:文學、旅遊、武俠、史地、影視、動漫。

 
【內容簡介】
 
三百年前,一代神人陳永華預見未來亂世,以自身血魄於蓬萊島佈下辟妖大陣,為東方伐妖陣營保住了最後基地。
 
三百年後,神州再起兵燹,鬼驚神泣的刀劍斬妖戰役成功暫緩妖物勢力擴張,但伐妖陣營同時元氣大傷,為保存戰力,決定撤守臺灣島。
 
時光流逝,歷經集集前哨戰及雙子星大戰等大小戰役,民國九十三年,凡人與妖物間的對立,陷入了不戰不和的泥淖。
 
一段禁斷的妖人戀、一封來自花之賢者的密函、一場跨國追殺,引起凡人諸國高度重視。
 
一把傳說中的斬妖聖劍、一名叛徒,令身為伐妖陣營龍頭的臺灣與梵諦岡相互猜忌,更令覬覦龍頭寶座的美國蠢蠢欲動。
 
為正義而戰、為生存而戰,正當凡人諸國歡欣鼓舞準備迎接耶誕節慶,凡人與妖物,即將捲入前所未有的災難。
 
獻給那些活在表面祥和、背地裡暗潮洶湧的人們;
 
紀念那些在無數爭戰中逝去的英靈,無論是凡人,抑或是妖物。
 
願 和平降臨
 
【本書目錄】
 
章序‧這一夜,誰能安睡?
 
章壹‧當綠葉緩緩落下
 
章貳‧妖獸都市
 
章參‧某夜,月未升。
 
章肆‧謎詭
 
章伍‧破碎的世界
 
章陸‧餓狼變
 
章柒‧七日成永恆
 
章捌‧暗夜微光
 
章玖‧劍河倒影
 
章拾‧怒劍狂花
 
章拾壹‧綁架遊戲
 
章拾貳‧人性的證明
 
章拾參‧闇影漸起
 
章拾肆‧一星如月
 
章拾伍‧開戰時刻
 
章拾陸‧水平線上的陰謀
 
章拾柒‧沒有預約的旅程
 
章拾捌‧海穹雷雲
 
章拾玖‧常態的瘋狂
 
章貳拾‧雲之彼端‧約定的地方
 
章貳壹‧戰爭與和平
 
章貳貳‧永夜之城
 
章貳參‧多少英雄浪淘盡
 
章貳肆‧細雪
 
章貳伍‧昨夜,雪深幾許?
 
章貳陸‧消失的天堂
 
終章‧獻給異教徒的安魂曲





 
民國妖物討伐列傳
 
瀲灩千江月
 
小說:黃少褱
 
口述:黃晉魁
 
獻給那些活在表面祥和、背地裡暗潮洶湧的人們;
 
紀念那些在無數爭戰中逝去的英靈,無論是凡人,抑或是妖物。
 
願 和平降臨

 
章序.這一夜,誰能安睡?
 
風凜冽呼嘯,秋光雖至,但這風對九月的夜晚而言仍然太寒了。
 
那寒,對以空洞眼神望著這一切的男子而言,並非鬼靈輕撫肌膚的涼寒,而是種打從心底的惡寒,且挾帶肅殺;男子須用盡精神與氣力才能在這天搖地動的毀滅中站穩,大地突起,樹倒房塌,溪河掀浪,被原住民尊奉的聖山亦不安地在夜幕中顫抖她的剪影。
 
男子怎麼都沒想到,法陣暴走的力量竟如此可怕。
 
這裡是臺灣唯一不靠海的縣市,南投。
 
狂風肆虐,能量奔洩,末日般慘景中,依稀可聞驚呼此起彼落。
 
「庚組馬上退出第三區!」
 
「別管妖物了,撤退!」
 
「附近居民怎麼辦?」
 
「來不及了,無法撤離平民!」
 
後來的事實證明,這群神秘人的決定是對的,因為這是場波及臺灣全島的災難,憑他們幾人又做得了什麼事呢?
 
『880921AM01:49』
 
男子記下電子錶上的時間,這個需要寫在報告裡的時間,這個令他畢生難忘的時間,便與同事們消失在月搖星落中。
 
就連行天宮附近那些命理師及道研院一眾道士也沒占出,那夜的地震,只是個開端……


 
章壹.當綠葉緩緩落下
 
-12/06 下午16:12 臺灣‧高雄市‧河東路-
 
天搖地動。
 
黃晉魁睨了眼正在搖他的女檢察官,沒什麼情緒的眼神彷彿不耐地告訴對方:妳打擾到我思考了。
 
女檢察官的說話能力墜入那眼波深遂中,雙頰泛紅,好不容易才擠出句:「……叫你呢。」
 
「黃檢座!」未等黃晉魁會意,主任檢察官不知是第幾次的叫喊已說明一切。
 
這兒是高雄地方檢察署,與愛河秀水僅一路之隔,河畔長年綠影扶疏,波光瀲灩,無論何時都充滿著溫暖的遊人歡笑;地檢署前卻突兀地擺著冷黑色拒馬,令人無法不想起三月底那起攻擊事件。
 
總統大選後的夜晚,春涼,署外卻是群情激憤的萬頭鑽動,幾乎要將琉璃般河水也惹得沸騰起來,當中有不滿選舉結果的、有操弄民意的、有面目猙獰的、有如妖似獸的……各個張牙舞爪,哪管得了平日是西裝筆挺抑或是衣冠楚楚。
 
一時間,朝野震動。
 
但沒有多少人知道,那起由立法委員帶頭的攻擊,竟是掩護妖物偷襲的障眼法;雖曾有伐妖特務質疑,那些率眾攻打檢察署的立委是妖物派至人類世界的臥底,但妖物馬上透過非正式管道嚴正否認,所持的理由是,那種為了私利的窩裡反行為,只有愚蠢的凡人做得出來。
 
今天,全臺各地的檢察署代表齊聚一堂正進行著例會。
 
「喔?」黃晉魁這才將視線從五年前的回想移往台上那張漲紅的怒臉;主任檢察官見他總算回神,準備繼續報告。
 
「呃…那個……」有人插嘴。
 
又是黃晉魁。
 
「黃檢座!」主任檢察官終於抑不住怒氣,將報告書甩在桌上,指著台下大吼:「平時不來開會,來開會又不好好參與,你到底想怎樣?!」
 
眾人這時才敢轉頭看這名不把長官當一回事的男人長怎樣。
 
黃晉魁起身理理衣裳,雖穿得若在場眾人一般黑,卻非他人身上剪裁合宜的西裝或套裝,而是整套的黑色唐裝,右側還誇張地繡著大大的「鬼」字狂草。
 
「報告,你們現在討論的和『我們』沒什麼關係啊!長官,可以『容許』我離席嗎?」黃晉魁特地強調「容許」。
 
在「檢察一體」的行政體系中,不尊重比自己高階的人可是相當要不得的行為,眾人只敢偷瞥台上長官反應;未等長官回話,黃晉魁卻已樂道:「多謝長官,那麼,就不打擾了。」說著,逕自打開厚重的隔音門出去,留下滿室的騷動……
 
「他是誰?那麼囂張?」
 
「你不知道?是『特檢』的代表。」
 
「特檢……伐妖特務?!」吃驚的檢察官失聲叫道,差點就從椅子上跳起來。
 
……還留下氣極怒敗的主任檢察官。
 
感到台上炙熱怒氣,檢察官們紛紛趕緊住口。
 
「黃晉魁!!!!!!」
 
怒吼,嚇飛了愛河畔休憩的遊鳥,滿樹綠葉騷動。
 
-同日 (當地時間)上午09:26 羅馬‧梵諦岡-
 
「獅吼」怒聲撼動梵諦岡議事廳,也透過視訊會議系統,將怒意完完全全傳達到地球另一頭的臺灣,總統府的會議室。
 
「你們這是姑息養奸!!」吼聲的主人掃視廳內每位與會成員,拍案的渾厚勁道令眾人頓覺壓面生痛,本能地運勁轉能抵擋。
 
臺灣與會代表們的身形不安地搖晃。
 
那是座雄偉的大廳。
 
廳內男女年齡不一。
 
梵諦岡代表們皆戴著半截面具,臺灣與會代表透過螢幕,隱約認出他們或許是曾出現在報章媒體的大主教、教皇書記處處長…也可能是安全保障問題專責神父……可以確定的是,他們全是貴為梵諦岡樞紐的高階聖職者。
 
面具,並非為了掩飾身分,反而象徵身分。
 
象徵他們在正討論著的這件特殊議題上的重要身分。
 
女聲輕咳,倏地化去那迴盪在廳內的吼嘯餘勁,繪著煥發獅眼的華麗面具下,一雙慧黠的眸子透著萬獸之王獨有的英氣,道:
 
「『獅吼』大人,我們沒有明確的理由與目標。」比畫著的手指纖長,煞是好看。
 
『是啊。』身著靛色西裝的東方男人附和道:『不主動攻擊妖物,是這些年人類諸國的共識。』頗有朝氣的俊朗臉龐漾著微笑,讓他看來比實際歲數年輕,令人眼醉心迷,看著看著便覺眼前這名充滿知性魅力的中年男人,亦如他臉上滿滿的笑容盪漾、晃動著。
 
事實上,臺灣代表的身形的確微微晃著,因為那是從長長椅背頂斜出的兩端顯像器所投射出的立體顯像。
 
「許顧問,假使貴國不敢,伐妖大業便由我國一肩挑起。」出聲的是梵諦岡的「獅心」,毫不掩飾地瞪著應該「坐滿」臺灣代表的每張椅子,現在卻只有少數幾枚顯像器是啟動著。
 
『嗶──』又一張椅子上的顯像器將道人影投射在椅上。
 
『對不起,本官來晚了。』
 
但這名臺灣代表的出現,卻令「獅心」惡劣的心情雪上加霜,只因顯像器投射出的是昏黑不明的人影,看不清面貌的人形上還半開玩笑似地以英文顯示著『Sound Only』;對於臺灣這種與會成員不是常缺席就是搞神秘的態度,「獅心」不客氣續道:
 
「當然,我國代表也會在聯合國大會傳達貴國意向。」
 
聽出言外之意,一向代總統府在伐妖這事發言並以足智多謀在凡人諸國間著稱的中華民國國策顧問許挺偉沉默著,笑容略顯生硬,將神情藏在眼鏡下,不知在想什麼,陷入了思考中。
 
突然又是聲輕咳,眾人不得不移轉注意力;輕咳的老者位居主位,身穿淨白聖袍,臉上的獅鬃面具,象徵其在西方伐妖陣營至高無上的領導地位。
 
梵諦岡教皇。
 
「『獅吼』,這麼急著開戰,你想再讓多少年輕人身亡?」
 
「獅吼」雖是不悅,但面對這位領導天下十一億信眾的精神之師仍得收歛,敬道:「再放任妖物,只會死更多人。」
 
「正因敵我互有退讓,才保這五年和平,不是嗎?」贊聲教皇的是最年輕的「獅爪」。
 
「和平?」冷笑一聲,「獅吼」略抬高音量道:「難道三年前各國伐妖組織代表葬身紐約是假?!妖物攻擊又是假?!」強硬的態度,令他不像聖職者,反倒更像是掌管國防事宜的部會首長。
 
廳內這些擅長在任何場合不動聲色以掩飾真正心意的國家代表,聞得「獅吼」咆哮出的敏感字眼,「三年前」,各個臉上均閃過複雜表情,只因腦海深處那新聞畫面中不斷重複的摩天高樓倒塌、煙塵瀰漫中奔虐的妖物……正不自主地衝擊著眾人思潮,只因眾人不由得回想起那場日後造成人類諸國爭鬥不休的災難。
 
尤其是「獅心」,每想起這件事,一身純正的聖潔奇能便無法自己地悸動起來,似非手刃妖物不可,應若天使的俊俏臉龐出現了扭曲的神情。
 
臺灣代表群中的馮局長立體顯像微晃了下,道:『三年前?這句話由「獅吼」大人您口中講出,還真是格外有意思啊。』此話一出,更令議事廳內的空氣顯得晦暗詭譎。
 
三年前發生在紐約的「雙子星大戰」,凡人諸國派至雙子星大廈的官員們死傷慘重,惟有梵諦岡,竟出奇地只有最低限度的人員傷亡,因此,事後在私下便有謠言指出,梵諦岡早在事前便掌握了雙子星大戰的一切。
 
戰爭未爆發,謠言就是最厲害的武器。
 
這陰謀臆測不但威脅著梵諦岡領導西方伐妖陣營的威信,更令與其併列西、東半球伐妖陣營龍頭的中華民國產生不信任感,伐妖陣營,陣腳大亂。
 
「獅吼」對馮局長的無禮悶哼了聲,拍案續道:「以退讓換取和平,只會換來滅亡!!」
 
-同日 黃昏 臺灣‧高雄市‧愛河畔-
 
冬日的午後,總有陽光暖暖輕覆在愛河四周,就連街頭流浪的大狼犬,即使一身皮毛不如未被主人丟棄前那樣有光澤,也懂得在河畔佔據個好角落,打著帝王般享受的舒服呵欠。
 
卻有這麼個男人,突兀地闖進這片詳和,隨著奔跑而躍動的頭髮,帶著不甚健康的褐紅色澤,抖落一地慌張,看來精疲力竭,正躲著什麼;大狼犬對這冒失鬼充滿厭惡,不悅地對他吠叫。
 
「……是怎樣,我就這麼惹狗討厭?」口音極重的華語聽來疲憊不堪,調侃自己的話語中又多了些驚懼,紅髮男子攔下了輛計程車,才剛鑽進車內便催促道:
 
「安平,請快一點。」迫不及待的語氣,令人不得不去聯想他是不是被哪路仇家給追趕。
 
計程車司機大概也是見多識廣,沒多問什麼便開動了車子。
 
隨著引擎微振的車子若搖籃,紅髮男人這才略顯放心地癱軟在後座,雙臂交叉在劇烈起伏著的衣懷前,彷彿慎重地藏著什麼,他微微閉目養神以求盡可能恢復元氣,但一閉上眼,便會看見那花海中的嬌靨。
 
還有撲鼻而來的桂花香。
 
-同日 黃昏 高雄市‧愛河畔‧高雄地方檢察署-
 
溜出會議,黃晉魁立身地檢署那神殿也似的高階大門前,對著潾洵波光伸了個舒服的懶腰。
 
『嗶鈴鈴鈴鈴鈴!』
 
簡訊鈴聲令黃晉魁原本慵懶的表情突然一緊,他拿出手機,按了幾個鍵進入特別加密的簡訊欄,螢幕上顯示著剛傳來的訊息內容:
 
『高市鹽埕區發生連續傷亡事件,
 
疑有妖物出沒,請順道調查。』
 
黃晉魁皺眉,邊喃喃對著手機埋怨:「知道了知道了,一天傳這麼多次,煩不煩啊?」邊刪除掉簡訊。
 
不過他彷彿沒有動身去調查的意思,只是百無聊賴地任由車水馬龍在眼前來來去去,腦海亦不斷任那件事來去,無聊時,他總會陷入自己的想像與回憶中。
 
尤其是五年前的記憶,更是屢屢自腦海深處浮現,畢竟,那是生平所見最慘烈之戰;不少倖存的同袍因無法克服可怕回憶,戰後紛紛離職。
 
回憶,真的很奇妙,當年僅覺天搖地動、星墜月落,無力做任何應對;日後回想,卻能記起所有細節,甚至還能想出許多不合理的地方。
 
這件事並不單純。但,所做的「假設」又說不過去,毫無理由。
 
這般與自己的記憶「討論」,黃晉魁的情緒有時會變得很不安。
 
「要預訂嗎?耶誕蛋糕八折熱賣喔!」
 
叫賣聲喚回很容易陷入深思的黃晉魁。
 
「奶油口味、巧克力口味、栗子口味都有喔!」
 
「平安夜大餐最後五桌!」
 
河岸店家老早就掛起節慶味十足的吊飾,櫥窗裡耶誕老人造型的熊寶寶玩偶傻呼呼地搖著頭,沿街盡是招攬生意的吆喝與歡樂的應節歌曲,欣欣向榮,一片和平。
 
聞著那甜食香味,黃晉魁的心思也平靜不少,他笑著甩甩頭,才剛甩掉腦中與這片祥和不搭軋的陰謀臆測,抬眼卻又見地檢署前那冷黑色拒馬,如道瘡疤縫在愛河畔的秀麗容顏上。
 
「都已經是冬天了啊……」他深呼吸了口十二月的冷空氣,走過拒馬時拍了下向他行禮的法警肩膀,道:「辛苦了。」便跨過馬路,漫步在河畔。
 
河景開闊秀麗,步道上卻有著一堆堆等待清理的髒濕枝葉,是上星期颱風的傑作;自從妖物成功開啟數個釋靈穴,地球的氣候、環境越來越怪異,十二月的臺灣竟還出現莫名其妙的中度颱風。
 
成排的樹依舊蒼綠,只是稀疏了不少。
 
一川落日鎔金,為原本秀麗的愛河又披上一層金黃薄紗,河岸店家的五彩燈火搖曳,漸多的遊客,將河畔點綴得好不熱鬧;夕陽無限好,但黃晉魁並非很喜歡這個時刻,他在河畔斜階揀了個位置盤腿坐下,邊聆聽河水拍岸邊享受著夕暮餘韻,沒多久便覺得全身暖烘烘。
 
這暖意不僅來自冬陽,更因體內調息運化的生命能量。
 
調息運能,是他們這些懂得使用奇異能量並用以執行非人任務的伐妖特務每日須做上數次的功課,若有一定造詣,還可以憑意念凝聚奇能,操控其形成各種稱之為陣圖的符紋,憑空化出法陣來。
 
這對黃晉魁而言自非難事。不過,他還是較喜歡在紙張或是地面等等畫出實際的陣圖以佈法陣,或是透過魔導具增幅奇能的力量,這樣做對他而言較不麻煩。
 
奇能流轉十二周天,黃晉魁將隔空對著的雙掌互換了位置,漸收起勢,呼出了口彷彿能延續千年的長氣,精神奕奕地隨著面前悠閒駛過的舟船環視這片燈火盪漾道:
 
「真是和平啊……」又閉眼細聞日夜交替的氣息。
 
聞到河邊漫波咖啡座傳來的咖啡香。高雄市這幾年突然流行起咖啡,回家前去喝一杯好了。
 
聞到綠葉在暮色中特有的芬香。曾是那樣的工業都市有此等綠化,還真不錯。
 
聞到愛河淡淡的油污味。黃晉魁微縐眉頭。
 
聞到來來去去的車煙。呃……下班時間嘛。眉頭更緊了。
 
聞到獨特的腥臭味。這是………………………………………………妖物!!
 
這就是他不喜歡這時刻的理由。
 
白天結束,黑夜開始,就像是約好的一樣,所有會走會動的……都在這時候一股腦地湧現在街上,趕著回家的、出來找樂子的、準備開始夜生活的…屬於白天的族群、屬於夜晚的族群……
 
對,那長久以來,被凡人驅趕到歷史陰影裡的族群,總在這人族最鬆懈的時刻混在人群中活動,而來自人群、機車、汽車的各式各樣或強或弱能量雜沓,更添黃晉魁分辨上的難度,這對他的工作而言,是很大的麻煩;深鎖的眉頭繃開,黃晉魁蹦起身尋望腥臭的來源。
 
果然,在燈火燦爛的中正橋人行道上,有個穿著大衣的高挑男子,說是穿著,那襲大衣穿在他身上卻似掛在竹竿上的寬布,隨風飄揚。
 
黃晉魁對著橋墩那守護著這條河流的石獅笑了下,道:「這種天氣…穿成這樣還是太誇張了吧……呵。」雙指自懷中探出一枚紙鶴放至唇前,輕如飛蚊振翼地唸了段咒,倏地把紙鶴拋到半空。
 
「動!」
 
紙鶴在夜風中轉了幾轉,撲撲地振起翼,便穿越橋下的雙跨鋼構,飛逝在宛若鬼狐作語的城市嘈雜中。
 
-同日 晚上 臺灣‧高雄市-
 
高雄市越夜越喧鬧,任何角落盡是車鳴人叫,一副大城市該有的煩躁,就因這層煩躁,即便只是一棟尋常大樓中傳來的尋常爭論,聽來都像都市叢林中有著野獸正在嘶吼。
 
「汰適拉!要打,我奉陪!!」
 
男子斥道,旋動飄逸身形,舞得衣擺飄飛,翻掌化出支銀閃閃的橫笛湊至唇邊,雖是溫文如魏晉名士的動作,全身卻運化起毫無破綻的奇能,蒸騰為外放的殺氣,激得在場看熱鬧的一眾全喳呼起此起彼落的叫囂吼聲。
 
飄逸男子身旁慌張的女孩,叫呶兒,不知所措地看著即將發生的搏鬥。
 
堂內台前分立兩旁的八名祭官,全身罩在白色斗篷下,倒是一點反應也沒有,靜靜地待在崗位上。
 
霧客‧汰適拉一頭高豎的頭髮宣揚著高昂戰意,一見銀笛,黥著圖紋的臉龐驟然出現凝重表情,凜冽殺氣似勁風逼面,吹得他一顆心激烈跳動宛若擂起戰鼓,本能地擺出架勢準備接戰。
 
一觸即發之態,祭官們同時有了動作,八把白杖敲擊地面。
 
咚!!響盪全堂。
 
一縷輕語吹進大堂:「唷,後生晚輩倒是準時。」語調溫軟細柔彷彿初春徐風,卻尚有那麼點殘冬未盡的嚴寒,凍熄了爭吵的怒火,抑住了即將吹奏的狂嵐殺生曲。
 
飄逸男子聞聲,忙收化起銀笛轉身作揖敬道:「奇真靉,見過長老。」
 
在場一眾也恭敬行禮,堂上高懸的水晶燈光灑亮來者形貌。
 
隨披風擺動若隱若現的體態婀娜,旗袍似的衣著令她那雙健美的大腿顯露著美好的律動,肌膚蒼白宛如皓雪,更襯得美貌上的紅唇血豔刺目,高挺著胸脯,傲視著堂內子弟兵。
 
來者乃妖物大長老,斛璃老母。
 
在凡人諸國任何一個以伐妖為職志的組織或門派的檔案中,有關斛璃老母的一切,簡直是不可考,甚至在妖物中亦鮮有知曉者;只有從日本警視廳特搜五課所藏的半部【妖異記聞】中可得知,她擅長火系術法,與平安京時代名震妖、人兩族的大陰陽師安倍晴明之母同出葛葉狐族,在妖物中是位高權重的絕對性存在。
 
像是在燃燒,烈紅花家徽在空中旋了半圈,斛璃老母甩動披風高坐堂上寶座,眼尖的妖物或許發現,烈紅花披風下象徵妖狐榮譽的長尾,本應有九條,卻只餘八條,這在妖族中,可是個不準提起的禁忌。
 
這禁忌,來自一名可恨的凡人。
 
堂上尚空著另一張同樣銘刻著滿滿異獸的華飾寶座,表示還有名輩份相當的長老尚未到達。
 
高叉裙袍下那雙成熟地彷彿會滲出汁來的大腿換了位置,豔聲威嚴喚道:「真靉。」
 
「長老。」奇真靉恭敬回道。
 
「你和那凡人尚有往來?」
 
語氣雖是溫緩,卻更顯其穩重、莊嚴不可侵犯,奇真靉想是方才爭吵教長老給聽見,不客氣地睨了身旁的霧客‧汰適拉。
 
斛璃老母輕嘆一口香氣,道:「五年前,要不教賊人探得消息,咱們也不必然死傷甚重。」低嘆聲有若珠翠微顫,就連嘆氣裡,也帶著難以言傳的華貴之感,其眼波流轉,彷彿當年激戰死傷,歷歷在目。
 
在場聞及「五年前」,無不面露哀戚、憤恨,就連在族裡以冷酷出了名的霧客‧汰適拉,那寒潭般的峻臉也露出異樣神情,只因在場者,皆有親友在五年前那場被稱為集集前哨戰的慘烈戰役中,死傷在賊人們手上。
 
但,凡人陣營一樣是死傷慘重。
 
「長老,黃……」即便是奇真靉,要在斛璃老母面前道出凡人姓名,仍需相當大的勇氣:「…黃晉魁不同尋常凡人,他主張與我族和平共……」
 
「和平?!放屁!!!!!!」洪鐘巨聲突然漲滿整座大堂,震得水晶巨燈晃落下絲絲粉沫,氣氛瞬間沉重。
 
-同時 高雄市‧七賢路暗巷-
 
黃晉魁略顯慌亂的腳步踏起滿地塵土,他盡量不引起別人注意,一路追著紙鶴來到七賢路底。
 
這一帶因近河濱海,乘著地勢之利,開發較早,昔年舟船商賈川流不息,傳說中,海盜王林道乾便是以此地至旗津一帶為根據地,近而雄霸大海;時移日遷,如今這一帶的住屋比起火車站附近的建國路、五福路一帶而言,略顯斑駁老舊。
 
黃晉魁一手扶著寺廟紅牆,邊貪婪地呼吸著凝結在這的古老空氣邊四顧巡視,追丟目標就算了,連派出的紙鶴也不見蹤影,在昏黃街燈照耀下,他將一頭卷髮搔得晃動若燃燒:
 
「呼~~明明往這邊來啊…算了,追丟就……」追捕妖物對他而言,一向是費時費力的麻煩差事,正想放棄時,暗紅色的轉角浮現一道長影。
 
「凡人,你找我?」話語令人不由得聯想到滾動在地獄深處的石塊。
 
黃晉魁愣了下,拍頭皺眉一副嫌麻煩樣,但心中早已暗自警戒,因為對方那聲「凡人」稱呼,讓他更確定對方身分;他出示證件,擺手陪笑道:「哎呀,我可不是想找麻煩,只是……工作嘛,不得不留意。」
 
「那……官爺,您要搜身嗎?」
 
官爺?也只有這據說歷史遠比人類久遠的種族還使用這種名詞,在現代人聽來,充滿著不真實感,就像那大衣下刻意裝出的笑容;黃晉魁為對方的合作感到詫異,更是謹慎道:「程序上來說是應該這樣沒錯啦,不過……」
 
未說完,大衣下的雙手已自行抱頭轉過身去。
 
黃晉魁又是一臉嫌麻煩樣,提高著戒心走向男子。
 
「還好你遇到的不是我那熱血澎湃的同事……」
 
一想到那個重情義的濫好人,胡立榮,黃晉魁便覺得這颳著淒楚冬風的陰冷巷弄似乎暖和不少,但隨即又想到五年前,胡立榮在大戰中親眼目睹的慘況,不禁又嘆了口寒氣。
 
黃晉魁上下來回拍搜著大衣,苦笑道:「例行公事而已,我也不想和你們起什麼衝突……」手探至大衣口袋,正準備掏出裡頭的東西巡看時,大衣衣襬啪答一聲突然彈出一片物體,看不清是什麼,但很快!
 
即使是黃晉魁這般不擅拳腳功夫的人,署裡的專業訓練也令他本能地拳擺十字抵擋突來異物,卻仍是慢了,只感腹部一道重擊,便被重擊的力道逼開立地,身勢狂退。
 
磅!垃圾堆被撞個亂七八糟。
 
男子仰天怪叫一聲,叫聲之淒厲直教人寒毛倒豎,巷弄各角落竟隨長叫湧出異蟲怪蛫,綿綿密密彷彿一張蠕動的毯子撲蓋向黃晉魁。
 
黃晉魁迅速起身,振袖甩出數枚玫瑰摺紙,並捏指催咒,他現在只有一個感覺,痛,奇經八脈流走的奇能教方才突擊震得激盪不已,也幸好這身奇能,格擋住那如刃斬來的突擊。
 
現在,他不得不忍痛應戰,否則,隨時有喪命危險,黃晉魁啐了聲:
 
「嘖!又是妖物橫行的麻煩季節了嗎?」
 
轉角陰影中的那棵老樹,飄落了這個冬季最後一片綠葉。